2002年7月,当知晓我的分数为560,而一类本科的分数线为555时,他很高兴。当然,可能就高兴了那么几天。
后来,眉头就一直皱着。收到上海海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我叔叔哭了,我想,是替他哭的,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哭了。农村的男人,倔强的活着,生活的重压,足以压弯挺直的脊梁,而他只是坚强的挺着,毫无畏惧。后来,他的脸就僵化了,不会哭,也不会笑,只是木然的,毫无生气。考上大学,他的收获,荣耀只是很小的一部分,更多的可能是压力。
农村的穷人家的孩子听到砸锅卖铁的故事会很有感觉,那一年,他砸锅卖铁了。摆酒席,买衣服,买车票,求签,祭祀,开家庭贫困证明等。姑姑和妈把我送到武汉,而他没有来,在送我出县城后,他病倒了,2天,浑身上下,毫无力气。或者,对他来说不知是苦难的开始,还是一种解脱。那一年,我拿着7650的人民币出的家门,这是他能尽到的最大努力,后来我就一个人带着3个包,向着上海进发了。
第一年的报名费是10200。在江南的上海,夏末的热浪,未必比盛夏的羸弱。我顶着太阳,一个人,从未说过的普通话,办贷款,办入学,办入宿。我拎着装着被子席子的军绿大包进宿舍的时候,舍友的父母开着门很久,只见我一个人,很好奇的问,就你一个人么?宿舍满是人,我很镇定的搞定了自己的所有事情。目送那些挂蚊帐,铺床的家长离开。
计算机系,第一学期,买了二手电脑,交了住宿费用,其他费用,生活了4个月,7650的钱花的差不多,回家见到他,铁青着脸。要知道,那是我家4年的总收入,他气的说不出话来。后来我很镇定的列出了所有的款项,他尚不能平,但基本上,已经被我说服了。
后来,他和妈妈就去了广东东莞,记得那时候,他年岁43。打工。一把年纪的人,我很难想象他顺眉低声的样子,只是,过了40,再出门打工,不低声下气,怎么能找到一个饭碗呢?
后来我就大学毕业,工作了,经济独立了。
后来就到了普元。在PSO,BASE上海。每次短差换个地方,我都会给他一个电话,报个平安。说话不多,不到一分钟,我都能感受他的高兴。而每次要多聊几句的时候,他都会说,电话费很贵,挂了啊,我和你妈没事,不用你操心。
后来借调到华南,大雪封路的07年,我去到东莞和他们一起过年,他出人意料的热情,给我满上一杯白酒,妈在边上炖着一锅菜,边吃边说。老两口住在一个工厂边的旧房子里,不到20平米。他会微笑着告诉我,我们挺好。只是碰杯的时候,看到手上的伤痕,触目惊心。我在想,这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?还是他们只是在熬日子呢?
08年,回家,爷仨每每煮酒言欢,我都会想,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?我不是轻欢聚,重别离。只是仔细算算,每年回家2次,每次5天,那到他老去,我们还能在一起多长时间?这份父子的缘分,我们能坚持多久?他说,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父子兄弟。
09年夏天,顶着大太阳,我掏了6万,给他盖新房。我知道,这是给我盖的,他总想着要抱孙子,自己的孙子,每次就能想想,然后让妈给我发短信,最近过的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告诉妈妈?
我在想,他是向生活低头了。那个坚挺的脊梁,弯了,那个不会笑的脸,慢慢露出了微笑。生活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,你厉害,就是你在过生活,而你弯腰,那就是生活在过你。一场中风来的很突然,没有任何预兆。
09年国庆节带女友回家,半边身子不能动弹的他,还给做了好几顿饭。晚上一起抽烟,聊天,听到的是一声长叹,是叹生活的不易,还是叹生活的不公?我很好奇,但是我无从揣测,这无形的压力,我都会常常喘不过气来。我告诉他,我回到上海了,不在满世界乱窜了,他很开心,或者总算有点放心。
身体刚恢复,又倔强着去到了东莞,他和妈总觉得,盖房子花了我的钱,把我整的有点狠。而我在想的是,如果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,就算以后我能过的很好,我又以何面目面对刘家的列祖列宗。不孝子孙的名头,我不敢扛,也扛不起。
今年5月,第二次中风,这次恢复的不错,连第一次中风的病症都恢复了一半。或者,他的脊梁又再次挺直了,向生活宣战。刚恢复完,又挣扎着要出门去打工。电话和我说,闲不住。我知道问题不在这,但是问题是,我怎么才能打开他的心结。
努力工作,努力挣钱,努力……
我努力在想,用力的在想,一定要有那么一天,我推开门,说:
爸,我回来了。
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。